关于禁塑令：除了收钱，还能做什么？
下班，坐在回家的公车上，看到移动电视里正播放关于禁塑令的报道。跟着主持人再熟悉不过的套路，我们看到菜市场的小贩在乔装打扮的主持人的强烈要求下提供了不要钱的塑料袋，还连声告诫面前这位批着羊皮的狼顾客，“要是有人（市场管理员）看见了就说你买的啊“。我猜那主持人心里一定乐开了花……
接下来不说大家也知道，轮到两三位嘉宾上场。一位说丽江自2003年开始禁塑，用了收费的法子很成功嘛；另一位则大义凛然的呼吁以实际行动支持禁塑体现公民道德水准……到这里我开始觉得胃不舒服，连忙跳下车溜到711买了一堆食物，结账时指定要买两毛钱的最大个的塑料袋。
禁塑令到底实行到了什么程度，或者能实行到什么程度，我心里一如既往要画个大大的问号的。认识到塑料袋污染环境、要限制塑料袋的使用，这没错－－就如同我们要办个闹运会一样，也是挺好的事情。但是上位者们别的能耐没有，（不一定）好心（十有八九）办成坏事的功夫却常常练得惊天地泣鬼神。
上周日我在一个正规农贸市场（有红袖箍和保安的那种，绝对正规）的水果摊位买了二斤樱桃和一个硕大的哈密瓜，总计人民币八十几元。我没提塑料袋的事，当然摊主也没提，结果是我很自然的拿着摊主很自然的装好的两袋子水果走进了夏日的暮色中。袋子质量不错，肯定不是要严厉杜绝的超薄塑料袋，但是上位者们想通过提升最终消费者（end user，例如我）使用塑料袋的成本来限制使用量的目的显然也没有达到。
在移动电视的那个报道里，一个惨遭采访的小贩说得很清楚，一个袋子就算卖他也只赚五分钱。不管此话是否可信，农贸市场的小贩不愿意得罪主顾们却肯定是实情－－毕竟卖菜卖肉卖豆腐才是他们的核心业务，贪图袋子得罪了主顾肯定会降低自己的竞争力的，况且是在一个同质化竞争如此激烈的红海之中，稍有不慎就会翻船啊。也因此我从心里厌恶移动电视的偷拍手法，颇有诱导犯错、贼喊捉贼的嫌疑，为了制造新闻真是不择手段了。
对于袋子的直接提供方－－卖家来说，除非销售塑料袋会比销售货物的利益更大，否则卖家是没有什么利益动机来执行这个政策的，这是从主观能动性来说。从客观环境来说，如果上位者们能制造一个“违规必究”的无差异执行环境，倒也可以有相当的震慑力－－可惜这偏偏不大可能。虽说天朝城管队伍举世闻名，却也没有强大到可以监视每一个杂货店、超市和摊贩的地步。当然如果到了那个地步了就成了1984年而不是2008年，因此我们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但是监督不到位，就一定会有执行和不执行之分，而在某些情况下不执行的利益很可能超过执行的利益。搞不好最后这件事又会以劣币趋良币收场，就像我们以前无数次见证过的那样。
说了供给说需求。我们对于塑料袋的便利肯定是有很大的需求的，否则就不会有这个禁塑令的出现。但是，让我们手按着八荣八耻剖析自己的内心：我们需要的真的是塑料袋么？No，No！塑料袋只是表象，我们需要的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指引－－哦不，我们需要的是装东西时有轻便的容器可用，而这个容器又不必时时带在身上那么麻烦。
在711，顾客十中有九都会提出要买袋子。那一个不买袋子的人还是我顺口编的，因为以我每天两次高峰时间造访711的经验，还从没看过谁不要袋子。 711的案例有点特别，因为来这里的顾客都对便利需求甚高，对价格却不太敏感，也就不会在意一角两角的花费。但是从另一个侧面也证明，单靠收费来减少塑料袋的使用，其效果是要大打折扣的。
如果上位者们提高塑料袋的使用代价呢？比如说，一个塑料袋十元，是不是就能遏制需求，将大家都赶回拎着竹篮、拿着饭盆去农贸市场的日子？前提是一样的，如果能够坚决执行，自然可以达到目的；如果不能执行，只会造成劣币趋良币以及供给和需求方合谋，让整个计划完全破产而已。
规则的意义在于无法回避，而不在于代价大小。如果能百分百执行，甚至可能不需要额外的代价；如果现实中不可执行，喊破喉咙没有人会来帮你的。正所谓，与其叫嚣乎东西，不如隳突乎南北。苛政猛于虎，一切不能执行的苛政只不过是纸老虎。至于扎纸老虎的人是否从中渔利我们不在此讨论了。
那么，为什么丽江自2003年以来成功的实行了禁塑呢？恰好我一个星期前刚去过丽江。那边确实不用塑料袋，真的，无论超市还是摊贩，无论购买一块钱的馅饼还是一百元的织物，没有人给你塑料袋的，求也没用。
因为当地商家手里根本没有塑料袋。他们提供的是红红绿绿的无纺布袋子。这个袋子貌似是收费的，因为我在一家超市买东西时被收了三角；但是在丽江古城里，无论是买馅饼还是买衣服都会有无纺布手提袋提供，也不收费的。由此可见，丽江禁塑成功关键在于以替代品解决了消费者的需求问题，而不在于袋子是否收费。这也可以证明，对于消费者的强烈需求，提供替代品是比简单粗暴的压制更为有效的手段。
其实我心里也有疑惑，虽说比起塑料袋来，无纺布至少可以降解，但是难道无纺布就对环境没有污染了吗？就像我在宜家看到的，说是为了环保袋子收费，但是需要的人还是会买，而一部分不买袋子的人则会利用宜家提供的免费牛皮纸和塑料胶带肆无忌惮的包上一层又一层。究竟何为环保，何为不环保，真的很难说。
袋子的供需就分析到这里吧。真要说环保，无论是塑料袋还是无纺布袋，以至FMCG行业的几乎所有产品，都是环境不友好的包装浪费。上游源源不断制造垃圾，下游却从未建立起垃圾分类制度，再加上政策的不可执行，中国环保真的任重道远遥遥无期，其难度堪比中国足球走向世界。
711的袋子我还是会一如既往的买下去，理由很简单，不买的话家里就没有垃圾袋了。现在北京各住宅区的垃圾多是各家袋装然后集中收走，我也很好奇如果没有塑料袋大家都是怎么处理家里的垃圾的？如果用塑料袋，那么塑料袋从哪里来？以前用买东西剩下的，现在用什么，难道从超市购买专用的垃圾袋？那么塑料袋的使用又哪里减少了，无非是形式转换了而已。
禁塑令对我个人的影响是，我使用的塑料袋没有多，但是也没减少，而我家丢垃圾的成本提高了……玄妙的政策啊……
不过，我不反对禁塑令。写这么多，只是想说明这种装样子的拍脑袋政策必死无疑。但是禁了总比不禁好，就像公共场所禁烟一样是个长期的斗争过程，源头却是要开的。也许以此开始真的会让更多人注意到环境问题，真的会从什么时候开始为了环境而非噱头来出台相应的政策，真的会研发环保方式的替代品或者建立垃圾分类处理体系……就当今天的一切只是开始。
美国的环保运动从一本《寂静的春天》开始。鸟类已经无法养育后代的事实让美国人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生活环境已经恶化到了威胁生存的地步。环保的蓬勃发展，与其靠人心中的善良和道德来推动，还不如靠现实的丑恶和疾病死亡的威胁来推动。但是啊，在我们这个擅长粉饰太平的世界里，真的会产生那样强大的发自内心的动力吗？我在飞机上看到了80％以上富营养化的滇池，而这件事情有多少人知道？即使生活在昆明的人们，又有多少为此感到胆战心惊呢？应该是不多吧。如果人们感受到的恐惧及得上对于股市下跌的恐惧的十分之一，滇池都不至于是现在这个样子。
所以，无论对于那个卖菜的小贩，还是对于我自己，还是对于我周围各种环保不环保的人，我都无法容忍移动电视里随随便便扣上“道德水准”的帽子的做法。
根本的症结明明在更深更远的地方，需要的魄力与投入也决不是这种级别－－现在的一切都只不过是零敲碎打，玩玩闹闹。然而，即使是这样聊胜于无的事情，还有这么多人在努力的配合，这本身就已经是光芒万丈的道德。相比起那些将北京市内的空气监测点转移到郊区、在全世界众目睽睽之下伪造北京空气质量好转数据的各位大人们，所有拒绝塑料袋或者老老实实为袋子付钱的市民都堪称道德榜样。
关于禁塑令，我们能作的，是即使连这样的面子工程也给予全力的配合，以此期待未来会出现非面子工程的实在的环保项目；而上位者们除了收钱还能做什么，我们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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